战前的信 (第4/4页)



    「这趟上去——」

    「砍一个赚一个——」

    「砍两个赚一双——」

    笑骂声混在呼x1声里，很快被风吞掉一半。

    城墙越来越近。

    远处城头上，有人影在走动，旗在风里猛地一甩，又拍回去。再远一点，城外的地平线上，有一条淡淡的烟线慢慢升起，像有人在那一头轻轻拨了一把灰。

    耳朵里，有谁在低声说：「朔庭的人来了。」

    不是余声，是活人压低的私语。

    沈既行没回头，抱紧那捆纸。

    脚下的雪被踩得发y，白已经变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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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墙近得几乎压在头顶。

    辛无愧那队被编到靠近城门的一侧，往上城阶的斜坡前集合。

    那里地势略低，墙根上堆着沙袋、石块、备用的木桩。

    再往前，就是通往城头的石阶，一条一条，像冻y的河。

    前头的队伍还在往上走，他们这一排只能先憋在坡下。

    「先别挤。」辛无愧低声，「等上头喊。」

    一停下来，刚才那GU往前冲的劲就被冷风削掉一截。

    有人开始跺脚，有人扯紧甲带，有人把弓拿起来又放下去。

    沈既行抱着那捆纸，靠在队尾，背後就是城墙，石头冰得透心。

    「写字哥。」不远处有人探头，小声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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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牛被留下守营，这声音不是他，是个脸颊冻得发亮的青年兵，牙关有点打颤：「你刚刚帮人写信，我……我那封能不能补两句？」

    「你叫什麽？」沈既行问。

    「李二。」他说，「我信已经写了，想再加一句。」

    「加哪里？」

    「最後。」

    李二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指尖带着汗，「你帮我写若能活下来，春天回来帮你翻地。」

    这句话尴尬又实在。

    「好。」沈既行点头。

    他一手抱着纸，一手把那封信接过来，撑在自己的笔捆上当桌，用膝盖顶住，cH0U出一小片纸，蘸墨，飞快写上那行字，塞回信里。

    「字不会太好看。」他简短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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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要她看得懂就行。」李二接过去，塞回怀里，手掌在x前按了按，像是怕那几个字漏出来。

    旁边有人哼了一声：「你这若能活下来写出来，等下活不了怎麽办。」

    李二翻白眼：「真活不了我还管这几个字？」

    那人被顶回去一句，耸耸肩，没再嘴y。

    队伍前排，有人蹲在沙袋後头，背靠着墙，膝上摊开一块木板，自己在那里乱写。笔是削尖的炭，纸是从哪里撕下来的旧文书，背面空白。

    「你字好看吗？」他旁边的老兵问。

    「不好看。」少年兵闷声，「但我娘看得懂就行。」

    「你有娘看，就算赚。」老兵嘴角扯了一下，鼻子里一声冷嗤

    「像我这种，早没娘了。」

    少年兵停笔，看他一眼：「那你写给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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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写给谁？」

    老兵想了一会儿，吐出一个名字，「写给顾惊雁。」

    少年兵愣住：「那个……顾逆？」

    「啧。」老兵把那个「逆」字咬得很重

    「要不是他，我现在也轮不到来这儿看门。」

    少年兵手一抖，炭头在纸上划了一条黑线：「那你还写给他？」

    老兵笑了一声，笑里带着点不知道算恨还是算佩服的东西：「写给他骂回去，不行？」

    「那你写啊。」少年兵说。

    老兵低头，在纸上重重写了两行。

    沈既行离得不近，看不清字，只听得见他一边写一边咬牙：「顾惊雁，你这个逆贼，我要是Si在这城墙下面，就算做鬼也要去你坟头吐一口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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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少年兵被逗笑了：「你确定你找得到他坟？」

    「他那样的人，」老兵说

    「要是Si了，全天下都会替他立碑，我就找那最大那块。」

    周围几个人跟着笑，一瞬间，原本压得紧绷的空气松了半

    寸。

    「顾惊雁。」沈既行在心里默默把这三个字记了一遍。

    顾逆，顾惊雁。

    一个在军中被当成骂人的绰号，一个是正式名字。这名字在耳朵里多绕了两圈，像一颗被塞进去的小石子，暂时不重，却会卡在那里。

    不是余声，却有那个味道。

    前排有人抬头看城阶：「怎麽还不喊？」声音里的躁动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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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面终於传来一声短促的哨音，接着是守城兵的吼：「下面那队——准备上来！别挤，盾在外，弓在内！」

    辛无愧回头：「盾牌排前面，写字的，你站我後面。」

    接着抬刀往前一指：「动。」

    队伍像一条绷紧的绳子，终於开始往前滑。

    上城的石阶窄得很，每一段只能容两人并肩，盾牌往外，刃往内，脚踩在被冰封了一层的石面上，稍不留神就会滑。

    第一个踏上去的人下意识深x1一口气。

    沈既行排在靠中间，脚尖踩上第一级阶石时，身T一晃，肋骨cH0U了一下，疼得他倒x1一口冷气。

    「别抬头看。」前面那个兵低声说

    「就看你前面那双鞋。」

    他照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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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视线里只有一双沾着雪泥的军靴，鞋底裂了一道口，走路时会微微张开。

    鞋声一下一下在石阶上敲：咯吱，咯吱。

    耳朵里的声音又开始闹。

    有人在心里默念：「别摔，别摔，别摔。」

    有人在想：「等打完这一场，我要去城下那家卖酸汤的……」

    有人在压着嗓子唱一两句曲调不成调的山歌，唱到半句自己憋笑。

    还没有谁在这里留下余声——大家都还没觉得自己要Si，最多只是怕。

    石阶一段一段往上拐，墙内的风声被石壁挡掉一部分，人声反而听得更清楚。

    拐到第三个转角时，上面传来一阵短促的脚步声，有人从城头往下跑，肩膀擦过墙，喊：「快点往上，外头旗动了！」

    队伍不敢真快，只能把步伐收得更稳，腿上那GU酸劲被y生生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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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往上，风忽然大了一圈。

    最後一段阶梯露在外头，城垛就在眼前。

    辛无愧先一步踏上城头，整个人被风拍了一下，披风向後猛地一甩。

    沈既行紧跟着他，脚跨出最後一级石阶，视线随着身T一起抬起来——

    城外的世界一下子展开。

    远处，一排排黑点在雪地上慢慢移动，像一群逆着风走的甲虫。更远的地方，有几面暗红sE的旗在风里左右摇，旗面上图案看不清，只能看见那几块颜sE在白雪之间滚。

    烽烟在地平线上升起一缕，被风扯得歪斜。

    有人在他左边低声说：「朔庭的人到了。」

    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句话在耳朵里放稳，前方城墙上的号角声已经拔高了一度，铜声刺耳，长长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