箭雨之下 (第1/4页)

    那声音像是把整条城墙都拉紧了。

    「弓手——上前！」有人在近处吼。

    一排排人从垛口後站起来，弓已经搭好，箭在弦上，只等一句话。

    「你过来。」

    辛无愧一把抓住沈既行的肩，往城垛後一扯，把他按在一块石墩旁边

    「待会儿箭一飞，你把头缩在这里。要看，用一只眼睛。」

    「两只眼睛不行？」沈既行被按得一歪。

    「两只一起瞎你乐意？」

    辛无愧简短回他一句，自己已经半抬身，往外看。

    垛口之外，朔庭军阵拉开了。

    远处黑点攒成一片，靠前的是盾牌，盾後是弓，旗在後排晃，鼓声远远压过来，像一口一口重喘。

    「朔庭弓手要先来一轮。」旁边的老兵嘀咕

    「每年都这一套。」

    话才说完，城外那边旗子一压。

    远处一大片人动了一下，像一面黑墙向後退、再向前倾。

    「蹲下！」城上有人喊。

    沈既行本能照做，整个人往石墩後缩，只露出一点眼睛。

    下一瞬间，空气里多了一种声音——不是风，是破风。

    「嗖——嗖——嗖——」

    成片的。

    像一把把看不见的针，在天空里刷过。

    第一排弓手早就蹲下，盾牌立起来，挡在垛口前头。箭头打在木盾上，「哒哒」乱响，有几支擦着石头飞过来，cHa在城砖缝里，尾羽还在抖。

    有人来不及蹲，全身一僵。

    沈既行余光瞥见——不过一脸之隔，一个年轻兵刚把头探出去想看，肩膀上「扑」一声，cHa进去一根箭，整个人像被人往後一拽，背撞在城垛上，眼睛睁得大大的。

    「我——」

    他只来得及吐出半个字，喉咙里又进了一支。

    他没有喊。

    声音断在气管里，只剩下一个「啊」还没出来，就整个人滑坐下去，手还本能去抓那支箭。

    耳朵里，那个「我——」像在空中被y生生掐断。

    沈既行眼前一暗，两只耳朵忽然同时炸开。

    不是被箭擦过，是一堆重叠的「最後半句话」一起涌进来。

    「我家门还没锁——」

    「我还欠他一壶酒——」

    「我今年……」

    「娘——」

    每一个声音都只有半截。

    都是这一波箭雨里，那些来不及喊完的人嘴里刚起头的东西。

    他整个人像被人从後脑勺猛推了一把，头皮发麻，胃里一阵翻涌。

    之前在坑里、在医帐，他听到的余声都是一条一条来的，哪怕吵，也有先後。现在是一整片断掉的声音，一GU脑往他耳朵里灌。

    【条件不足。】

    【条件不足。】

    【条件不足。】

    那块看不见的光幕在他脑子里自动翻了一下，冷冷吐出几个字——

    这些都不能算余声：太短、太乱，说的人没真正「意识到自己要Si」，只是被箭截断。

    他知道规则，可耳朵不管规则只会把声音一GU脑全往里塞。

    那些半截话撞在一起，就像一堆碎玻璃在他脑子里蹭。

    「沈既行。」辛无愧的声音从一旁b过来

    「你要吐往旁边吐，不要吐我脚上。」

    他这一句把他从那堆声音里拉回来一点。

    「……我还没吃早饭。」沈既行勉强挤出一句

    「吐不出什麽。」

    「很好。」辛无愧说，「省粮。」

    外头第二轮箭已经在路上。

    「弓——！」城上的百夫长吼。

    弓手们挺身，拉弦，弓弦拉到脸侧，眼睛眯起，盯着城下那一片黑。

    「放——！」

    一声令下，城头也飞出一片黑雨。

    沈既行趁这个空档，努力让自己耳朵里那堆碎声音靠後一点。他发现只要他把注意力扣在「现在正在发生的事」上，那些半截话就会退下去一些，像被人关在一扇门後。

    城下传来零碎惨叫。

    有人中箭还在跑，有人抱着腿倒下，有人被前排盾牌一挡，箭卡在木头里晃。

    「朔庭那边的盾做得厚。」有老兵咋舌

    「这一轮S不穿几个。」

    「没关系。」旁边另一个说

    「待会儿他们靠近梯子，我们再砸。」

    城头一片紧张的忙乱中，还是有人嘴里忍不住多说两句，像是怕不说话，手就会抖。

    又一轮箭。

    这次是两边互S，箭在空中交错——看上去就像两阵细密雨在半空相撞。

    沈既行抱着那捆纸，身T贴在石头後，只有眼睛偶尔探出去看一眼。

    又有一个人倒在他不远处。

    这一次，他听清楚了。

    那人捂着肚子，血从指缝里流出来，嘴里喃喃一句：「还没把拖欠的钱写在信上——」

    句子没讲完，但是心里那种「糟了来不及了」的悔意非常重。

    耳朵里那块光幕终於动了一下。

    【扫描到余声。】

    【来源：无名老兵。】

    【内容：——「还没把欠他的钱写在信上。」】

    【状态：可启。】

    这一次，声音是完整的——那不是嘴里说完的句子，而是他心里最後一个完整念头，只是嘴没时间说。

    沈既行指尖微微发麻。

    在这种地方、多出这种能力，本身就像玩笑。

    「你现在别想那些。」辛无愧低声说，视线还盯着外头，

    「你先看城下。」

    城下的朔庭军阵在箭雨底下还在往前挪。

    最前排盾牌往上提，遮住半个人，第二排弓手缩在盾後往上S，再後头已经有人扛着木梯、推着小型攻城车往前走。

    「来了。」有士兵T1aN了T1aN乾唇。

    「云梯呢？」有人问。

    「今天应该只是试探。」另一个说

    「云梯不会真搭。」

    「他们想试我们也得让他们知道哪里疼。」辛无愧冷冷道

    「待会儿他们梯子一竖，你把石头砸准了。」

    那人「嘿」了一声，握紧手边的大石块。

    箭雨还在下，只是频率慢慢变低。

    「弓手後退一排，石手上。」百夫长吼，「准备砸梯！」

    弓箭声换成石头互撞的闷响，兵们开始往垛口搬石袋，手忙脚乱中带着熟练。

    沈既行用手背抹了一把被雪和冷汗混成的水，耳朵里的喧闹声被压低成一片背景。

    在那片乱里，无名老兵那一句「还没把欠他的钱写上信」很清楚地挂在一角。

    他知道这不是用来救命的余声，带不来什麽战力。

    但它有一个用处——提醒他自己来这里g嘛。

    他抱紧怀里那捆纸，对自己心里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别让太多人，有这种「来不及」的余声。

    石头被抬到垛口，云梯开始靠近。

    第一波箭雨已经过去，真正的战斗还在路上。

    石头被抬到垛口，云梯开始靠近。

    第一波箭雨已经过去，真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