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前的信 (第1/4页)

    沈既行松开纸，转过头，看清来人是谁——

    三牛。

    这小子头发上还挂着几片没抖乾净的雪，脸颊冻得通红，眼睛却亮得跟什麽似的。

    「写字哥！」他一脚跨进来

    「武头说，今天该写信的先写信，免得打起来乱，你快点——」

    话说一半，他的视线已经滑到桌上的那叠纸，嘴巴张大了一点：「哎，这是守将的信？」

    辛无愧伸脚在凳子上一g，把三牛整个人往里拎了一把：

    「手先缩回来，别一头撞上去。」

    「我又没想碰。」三牛嘴里嘀咕，眼睛还黏在那三页字上

    「这字看着就不好惹。」

    「你知道不好惹就对了。」辛无愧说

    「守将的字，你看一眼就行了，多看两眼睡觉都要做噩梦。」

    「那你怎麽看了这麽久？」三牛杠嘴。

    辛无愧懒得理他，转头对沈既行：「去吧。C场那边先搭了一张桌，你人一到就能写。」

    「现在？」沈既行问。

    「现在。」辛无愧道，「趁还没敲鼓。」

    「还没敲鼓？」三牛耳朵一抖，「敲鼓做什麽？」

    「你觉得呢？」辛无愧淡淡

    「冬天里把一群兵叫去C场排队——是唱歌还是打仗？」

    空气忽然僵了一瞬。

    三牛笑了一下，那笑有点乾：「那……先写信。」

    他说完，已经伸手来拽沈既行的袖子。

    「走啦写字哥，晚一步，队伍排到城门口去。」

    沈既行拿起笔，一手把刚才抄好的三份军令叠整齐，推向辛无愧：「麻烦你收好。」

    「我会给老营。」辛无愧接过，随手收入袖中

    「你放心，守将不会因为你少写一撇就先砍你。」

    这句话既像安慰又像威胁。

    沈既行扯了扯嘴角，回了一句：「希望他有空先砍别人。」

    说完，跟着三牛出棚。

    C场在营地偏外一点，靠近城墙的一侧。

    远远就能看见那块被踩得发灰的雪地，几十个兵在那里跑圈、打桩。

    此刻跑步的人停了一半，整个C场一分为二，一边继续被武头骂，一边已经拉起一条简陋的队伍。

    临时搭出来的写字桌就放在那条队伍最前头。

    桌子说是桌子，其实就是两个木箱上头架一块板，中间压着石头防风。旁边放了一壶热水、一叠纸、一罐墨。

    纸被雪气熏得微微cHa0软，墨还是冷的。

    「这边这边！」三牛一边跑一边喊

    「让一让——写字的来了！」

    原本排着的几个兵齐刷刷回头，目光「唰」地落在沈既行身上。

    那眼神里，有好奇、有不信、有一点被冰风吹得发红的焦躁。

    「就是他啊？」有人低声说。

    「对。」三牛替他吆喝

    「写得快，字又好看。你们谁先来？」

    「先来先Si啊？」队伍後头有人冷不防冒了一句。

    前头的人回头：「嘴巴想掉是吧？」

    两边骂了两句，还算收敛，没真打起来。

    沈既行走到桌後，先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桌面，把雪水抹乾，再把那瓶墨挪到手边。

    纸一叠一叠翻，他抬头：「谁先？」

    排在最前头的是个还有点少年气的兵，脸上豆芽似的绒毛没刮乾净，眼睛却通红，不知是被风吹的还是前一夜没睡。

    他伸伸脖子，好像想挺直，又像缩回去：「我先。」

    「名字。」沈既行问。

    「张狗娃。」那人说完自己也觉得不好意思

    小声补了一句，「家里的人都这麽喊。」

    队伍後头立刻有人嘻嘻笑：「狗娃狗娃，写信也叫这个？」

    「信上写个张成不就行了。」旁边有人说

    「免得你媳妇看到笑你。」

    「本来就还没过门。」张狗娃急了，耳朵都红了

    「她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喊狗娃喊了十几年，改不了。」

    「那就写给她？」沈既行把笔尖沾Sh，「她叫什麽？」

    张狗娃嘴一张，声音有点发飘：「叫阿秀。」

    「想说什麽？」

    「就……就说我在军里还好，让她别哭。」

    他说到这里，眼神飘了一下，「还有……」

    「还有？」

    「还有叫她别让村里那些人笑话，说她未婚夫去当兵是去送Si。」他咬牙

    「我想活着回去娶她。」

    这一句说完，队伍後头一阵起哄：「哎呦——」

    有人笑：「还知道自己要回去娶人，算有良心。」

    笑声一闹，张狗娃脸更红，手却握紧了。

    这一次耳朵里没有新的余声跳出来，只有之前少nV的那句「说我不是不孝nV」

    在心底轻轻震了一下——都是不想被人责备「白养白等」。

    沈既行低头，在纸上落笔：

    「阿秀：狗娃在军中，挨冻挨骂是有的，你若被人笑说我去送Si，就替我回一句：Si了当鬼回去先对付你。」

    他写得不算快，每一笔都收得很稳。

    写完给张狗娃看：「这句你要不要？」

    张狗娃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动了动：「……要。」

    他说完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字太好看了，不像我说的。」

    後头有人笑：「那你回去多练几年字。」

    笑闹声稍微盖掉了一点紧张。

    「那就这样。」沈既行说。

    他接着往下写，替张狗娃把村里谁家种了几亩地、谁家牛又摔了一脚、谁借了谁家的锅之类的琐碎事一条条写上，语气半玩笑半正经，让那一开头的沉重不那麽压人。

    信折好，封起来，放到一边。

    「下一个。」他抬头。

    队伍往前挪了一步。

    第二个是个大胡子，看着b辛无愧还粗，开口就是一句：

    「给我娘写，说我又胖了一圈。」

    「你娘会信？」沈既行问。

    「她见不得我瘦。」大胡子笑

    「她要是看到信上我说苦啊、说挨冻，她晚上睡不着。」

    「好。」沈既行点头，「那我就替你撒这个谎。」

    这一封信写得轻快，几乎全是胡诌——

    「军中饭大碗、r0U大块、长了十斤肥r0U」那种。

    旁边的人一边听一边笑骂「骗娘」，气氛反而热闹了一点。

    第三封是写给未婚妻的，第四封写给弟弟的，内容都各有酸甜。

    沈既行一封一封写，手指逐渐暖了起来，肋骨疼痛被压在药力底下，耳朵里的声音却一个个被这些新的「还没成余声的话」挤得靠後。

    ——还活着的人说的话，分量不一样。

    写到第五封时，他面前站了一个年纪不大、甚至b三牛还小两岁的少年兵，手还在发抖。

    「写给谁？」沈既行问。

    「我也不知道。」少年说，眼神有点空

    「武头说大家都写，我就来排队。」

    「你家里呢？」沈既行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