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头如狱 (第1/5页)

    城上号角尖利地长鸣——

    新一轮的喊杀声，从城下直冲他耳膜。

    风像突然换了一层皮。

    刚才那种试探的紧绷不见了，换成一种单纯、粗暴的意图：靠近、攀爬、杀。

    「云梯——！」有人在垛口那边吼。

    沈既行抬头，看见城外那一排黑影整个往前涌。

    盾牌顶在最前面，云梯像一根根被巨人拖着的肋骨，斜斜往城墙扑过来，後头还有几辆矮矮的木车，车头罩着Sh麻布，底下看不清是什麽。

    鼓声密得快听不出节奏。

    「弓手最後一轮！」百夫长吼，「S完就退後！石头准备！」

    弓第一排站起来，拉弦，放箭。

    城墙上黑羽再一次飞出去，这次不是慢慢消耗，而是像往对方脸上泼出最後一盆热水——泼完就只能靠r0U身。

    「石头——上！」

    士兵们哼哧哼哧把石袋往垛口搬，有人乾脆徒手抱着一块，肩膀筋r0U爆出来。

    沈既行抱着那捆纸，背靠城垛，视线从垛口缝隙往外扫。

    云梯头在雪地里一路拖，拖出两条深痕，越拖越快。

    他看到梯上的木刺、绳子，看见前头那几个抬梯的人腿上全是泥，嘴巴开开合合在喊什麽，声音被鼓声盖住，只剩嘴形。

    ——他在萤幕里看过「冲锋」这两个字好几百次。

    字幕会写「某某军队发起冲锋」，画面里是一条线往前推，拉远景，配音冷冷念完，然後切下一个画面。

    现在，画面没有切。

    云梯在他眼前一节节b近，木头在雪泥里磨得吱呀。

    「再近一点——」百夫长盯着梯头的距离，像盯着钱一样，「再——」

    「现在！！」

    第一批石头飞出去。

    巨大的闷响。

    第一架梯子被砸得往下一沉，梯上的人整排翻下去，摔在盾阵和雪地之间，骨头撞在木头上的声音清楚得可怕。

    第二架被砸偏，梯头在城墙上刮出一串刺耳摩擦声，木刺飞起来。

    有人抬头的角度算得不对，一根木刺直直cHa进他的脸，整个人仰倒在城外雪里。

    「别看外面！」谁在旁边骂，「你要看，就看你脚底！」

    沈既行却没办法不看。

    他的职业病在那里：

    画面越乱，他越会想「拍一张」。

    只是以前是存成档案，现在是往脑子里y塞。

    第三架、第四架云梯还在往前。

    「石头不够了！」有人喊。

    「用你娘的身子顶上去。」老兵回一句。

    话粗得很，但手上没停，一块块剩下的石头像不要钱一样砸出去。

    有一架梯子y生生在石雨里顶到了城墙脚下，梯头磕在墙根，一颤，开始往上爬。

    「推！」百夫长吼，「拿杆子撬！」

    几根长杆从垛口伸出去，往梯头底下一顶。

    那画面像几根筷子去撬一根快倒的杠杆。

    木头吱吱叫，抬梯的人在下面吼，往前推。

    沈既行知道——这时候只要有谁脚下一滑，整架梯子就能倒，连人带梯翻下去，解决一大串麻烦。

    可是对面那些人看起来一个也没打算滑。

    「他们也怕Si。」他脑子里有个声音说，「但他们得往前。」

    这声音听起来像他以前带新人的班长——冷冷的、平平的。

    「沈既行。」辛无愧在他侧面低声，「过来两步。」

    他朝声音挪了一点。

    刚挪开的位置，城垛上方一块石头被什麽打了一下，碎渣掉下来，砸在刚才他头会在的位置。

    「你跑什麽神？」辛无愧盯他

    「抱歉。」他说。

    云梯在斜坡上抖了一下，爬梯的人已经抓住梯档往上攀。

    第一个脑袋伸出墙根视线。

    「来了来了——」

    有人紧张地把刀举高。

    那个爬在最前面的朔庭兵伸手一抓，指头扣住城砖缝的瞬间，一根枪杆从侧面T0Ng过去。

    尖叫声在墙下炸开。

    长枪把人从梯上挑下去，带着後面两个一起翻，砸在半腰的人堆里，压了一片乱七八糟哀嚎。

    「撬——再撬！」嗓子嘶哑的吆喝声一个接一个。

    沈既行眼睛盯着那个被挑下去的人，看着他的身T在空中半圈、血在空中甩一弧，砸在下面。

    胃一阵翻，他喉咙自动往上顶，酸水灌到舌根。

    他侧头，对着城垛往外乾呕了一下，只吐出一口酸气。

    「吐不出来就咽回去。」隔壁老兵淡淡说，「你待会儿还得喊。」

    喊什麽？

    喊「上」，喊「推」，喊「砸」。

    他在前世喊的是「请你冷静」「救护车已经在路上」，不会喊这些。

    他擦了擦嘴角，把那口酸咽下去。

    又一架梯子靠上来，这次是在他这一段城墙偏右的位置，距离他不到两个身位。

    梯头敲在城沿上，木头震得发颤。

    「守好！」百夫长吼，「这一架谁放上来，谁回去自己跪！」

    人头一个接一个从垛口外跳上来。

    那画面就像有人从井底往上爬：

    先是手，再是额头，再是眼睛，最後是整个人跳到城沿里面。

    第一个上来的朔庭兵几乎是撞在辛无愧刀口上。

    刀身横扫，火星一溅——那人举刀格挡，手臂被震得一晃，嘴里吼了一句听不懂的粗话。

    近距离。

    这种距离跟萤幕里完全不一样。

    血不是一条线，而是飞沫，溅在脸上有温度，带点咸味。

    呼x1混在一起——对方嘴里有酸酸的酒味，还有几颗牙缺了。

    辛无愧第二刀直接砍在他颈侧。

    那一刀没有砍断头，但砍断了大半条肌r0U。

    血喷在城砖上，他身子一软，被後面往上一挤，就像一个麻袋被人从梯子上扔进城。

    沈既行被那幕喷了一脸。

    他眼前一瞬间发白——不是晕，是血进了眼睛。

    他下意识往後退，背撞到城垛，纸卷在怀里被他抱得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