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回〈样字入袖，两诏夹喉〉 (第1/3页)

    时间：中平六年初夏｜德yAn殿议散後至入夜三更

    天气：午後乾风卷沙、夜里灰冷带焦｜灯影刺眼

    地点：洛yAn外朝官署印库、羽林旧署偏室、德yAn殿外、西凉中军虎帐

    洛yAn的灰，白天也不散。

    它黏在衣领、黏在指缝、黏在每一次x1气里，像城自己在咳。德yAn殿外的石阶仍冷，冷得像把人心磨薄。朝议散了，可「废立」两字没有散，它像一根钩，钩在每一个官员的脊梁骨上，谁转身，谁就被扯出声音。

    咘言与咘萌被押回外朝官署时，路上看见的不是百姓，是一张张被收起的脸。门缝里的眼睛不敢久看，怕一眼就算站队。街口有焦味，像昨夜烧过什麽，没烧乾净，还在地底慢慢吐烟。黑面都伯在巷口换岗，刀盾亲兵一字排开，排得像把城切成两半，让所有人走在刀背上。

    官署内院的印库门口，两道新锁仍亮。亮得不合理，像有人把「事情」擦得太乾净。咘言站定，先不看锁，他看门框。门框上有一条极淡的刮痕，像粗布磨过，刮痕边缘还留着细细的灰粉，灰粉里混着一点薰香的甜味。薰香不是官署常用的炭香，那是内廷才有的味道，甜得像要遮住血腥。

    咘萌站在他後半步，脸上是孩子该有的空白，可那空白底下有一层y，y得像牙咬住舌尖。她没说话，只把袖口往内卷了卷，像怕脏，实则藏住自己的手腕，藏住昨夜留下的一点不受控的颤。她不想让任何人看出她「在意」，因为在意会变成把柄。

    韩书佐带着一卷号簿进来，号簿不是竹简，是粗纸缝成册，边角被手指磨得发黑。册面写着四个字：印库号簿。四字像四颗钉，钉住的不是印，是命。

    李肃站在门口，目光不热不冷，像针cHa在骨缝里。他淡淡一句：「点匣。」

    王差役在旁边嗤笑：「点匣做什麽？真印在不在，将军一句话就是诏。」他笑时眼角往外院一瞥，那一瞥像把价又抬了一点，像有人在等消息等到发饿。

    咘言接过号簿时，指腹m0到纸纤维的粗，粗里夹着油，像被人翻过太多次。册内每一页都有匣号、印号、经手人、开封时辰、封存押字。押字顺序固定得像铁：先书佐押，再库吏押，再门尉押，最後才是近侍或传诏人署记。流程像一条绳，谁在绳上打结，谁就能勒Si人。

    他翻到今日页，目光在匣号上停住。匣号应连，却断了一格。不是墨晕的断，是乾乾净净的一个空位，像有人把一匣从帐上挖走，又把洞磨平，让你怀疑是自己看错。

    咘言的喉咙发乾，没有立刻抬头。他知道此刻最危险的不是失印，而是你「第一个看见失印」。第一个看见的人，最容易被说成第一个动手的人。

    他故意慢半拍，先点匣面，再对匣角的章记。匣角章记是火漆压印，压印纹路应对匣号，可其中一匣的章记纹脉偏细，像有人用新火漆重压过，压得更深，深到要把旧痕吞掉。吞掉的不只是痕，是时间。

    咘萌的眼睛在灯影里扫过门边，扫过那两道锁。锁扣上有一点极小的泥痕，泥痕不是院里土sE，是g0ng道那种带白的粉土。她在心里把「g0ng道」与「印库」连起来，像把两条河在暗处接上。有人从g0ng道来过，还用新锁把旧路封起来。

    韩书佐咳一声，声音压得很低：「匣数……少一。」

    少一两字落地，不响，却像刀尖碰骨，所有人的呼x1同时变了。

    李肃眼皮不抬：「少哪一匣？」

    咘言翻回号簿，把那断号指给他看，指尖很稳，稳得像不敢抖。可他又故意让指尖沾到一点灰，让自己看起来像害怕的孩子，怕到手脏。

    「此匣。」他说得短，像怕多说一字就被割舌。

    李肃看了一眼匣号，又看押字栏。押字栏本该三押齐全，却只剩两押。缺的那一押，正是「传诏人署记」。

    他忽然笑了，笑意薄到像刀背擦过纸：「传诏人不押，就敢封匣？胆子很大。」

    王差役立刻接话，像闻到血：「将军，这就是妖！昨夜还说匣底泥粉不对，今日就少匣。他们这两个，怕不是动了手！」

    咘萌没抬头，她知道这种话要让它落在自己身上才安全。她把肩膀缩起来，像怕得要哭，却把哭压成一点点鼻音，不让眼泪真落，落了就像心虚。她用孩子的语气小声说：「我不敢碰……我只会跑……」她把「只会跑」再拿出来一次，像反覆把自己钉Si在最无害的位置。

    咘言却不能一直无害。无害的人会被丢出去顶罪。此刻他必须变成「可用」，可用到董卓愿意先不杀他。

    他把号簿往前推半寸，声音仍低：「押字缺，若要查，得查开封时辰。此页记卯初开封，卯初时在外朝官署的传诏人应是羽林旧署那边的……」

    他没说名字，他只说「那边的」。名字说出口就等於把刀往那个人喉上架，架刀的人也会被反咬。咘言把话留成一个方向，不留成一个定罪。

    李肃眼神终於落在他脸上，像第一次真正「看」这个孩子：「你知道流程。」

    咘言不答，因为答就是承认你懂太多。懂太多的人，不是妖，就是要被收进袖子里。

    就在此刻，院外传来一阵急步，驿卒石魁冲进来，手里捧着一张回执。回执纸薄，边缘却y，像被折过太多次又展开。石魁的额上有汗，汗里混着灰，灰里有一点焦味，像刚从g0ng城外道跑回来。

    「回、回执！」他喘着，「传诏回执送回！」

    传诏回执，本该是流程最後一道锁：诏出、印落、封存、副单留、回执返。回执一返，谁说自己没做都没用，因为纸会咬人。

    李肃一把接过，扫一眼就停住。他不是停在文字，是停在押字。他把回执翻到背面，背面有一排押记：书佐押、库吏押、门尉押，最後一个押记本该是传诏人掌痕。可那掌痕糊得不自然，像有人用Sh指抹过，又补压了一下，补得太重，重到把原本的纹路压碎。

    咘萌站在门边，眼角余光看见那一团糊痕，心里像被冰扎一下。她想到昨夜自己按印时故意滑了一点，那是她留的缝。可这回执的糊，不是留缝，是遮掩。遮掩的人，想让你们做替Si。

    咘言伸出手，却在半寸前停住。他不能直接拿过去看，那样像抢证。於是他用最合理的方式请求：「可否让我辨字辨押？」

    李肃把回执往他面前一放，像丢一块r0U：「辨。」